【我們需要去瞭解他們,而不是單純把他們殺死就好】
這是公視戲劇「我們與惡的距離」裡面,律師王赦對美湄說的話,
雖然美湄並不真的可以理解精神疾患或殺人犯的心理狀態,
然後透過王赦分享他過去的經驗,以及一句
「妳知道嗎?很多人跟我不一樣,沒這麼幸運」,
她似乎也開始願意嘗試去思考,身旁這些看起來跟自己很不一樣的人,
是否有什麼原因,造就了他們與自己的不同?
至少,她不再滿心認定,這群人就是天生的壞胚子。
對我來說,王赦這個劇中角色雖然在很多設定上都怪怪的,
但他確實說出不少觸動我內心的台詞,例如
「這些人確實該死,但他們也同樣有生而為人的基本權利吧?」
「單純把這些人都殺了,就沒有機會知道他們為什麼會變成這樣,
對於社會來說,我們就不能預防下一個這樣的人出現了!」
雖然可能為了戲劇效果,他的執念似乎有點超乎常理,
但「嘗試去理解與社會大眾顯然很不一樣的人」這點,
很能引發身為心理師的我,打從心底的認同感,
因為這也是我在每天提供諮商、催眠、工作坊時在做的事情。
【我為什麼會願意來見你們這些看起來很壞的人?】
這學期很榮幸接受服務單位的委託,前往桃園某個特殊機構服務,
這是一群跟毒品有密切相關的青少年,
雖然我先前已經去過不少特殊機構,服務各式各樣的青少年,
但進到如此嚴格管制的單位,還是生平第一次,
在前幾次團體裡,我與搭檔經常需要面對這群少年的挑戰,
無論是界線、權力、性別、社經地位….很多細節都會面臨嚴峻的挑戰,
但我與搭檔都明白,這些看起來有點讓人害怕跟厭惡的行為,來自於他們的成長環境,
即使我們無法深入瞭解每一個人的家庭背景,
我們都知道,這些人的行為,某程度上也是被身處環境「訓練」出來的。
在團體慢慢有些進展的時候,某一次面對他們的挑戰,
我嘗試運用關係取向的治療模式,分享自己為什麼會願意來到這裡,
我開場白一開始就說:
「在我高中的時候,其實就是被像你們這樣的一群人霸凌到畢業的。」
為了怕他們誤會我是在指責他們很壞,我繼續補充:
「當年的我,真的會很痛恨這樣的人欺負我,
但我長大之後,發現其實有一部份跟我個性白目應該也蠻有關係的,
更重要的是,學了心理學,成為心理師之後,
我越來越想知道,當年這些欺負我的人,會不會其實也有自己的理由?
我知道這世界上,有跟自己很不一樣的人存在,
我想要弄明白的是,這群人的心中在想什麼?」
出乎我意料之外的是,這群青少年開始用自己的方式表達善意,
像是問我念哪一所高中,或是問我當初是不是做了哪些事情所以才被欺負,
(從這一點來說,他們非常精確的理解了我當年被欺負的原因)
甚至還有人說,「他們就是像我們這種人呴?」「就不是好人」
雖然我很想立刻反駁他們,在我眼中他們並不壞,
但我知道光是這樣,並不足以說服他們,
因此我反問「那你們覺得什麼叫做好人呢?」
或許是這個話題太過沉重,所以話題並沒有繼續停留在這上面,
但這反而讓我更清楚感受到,他們心中的自我認同或許比我想像得更負面。
【我們跟他們真的有這麼不一樣嗎?】
就像是王赦不斷強調的,或許當我們身處於另外一個情境裡,
自己也會做出如同殺人犯一樣的事情,
這點也是社會心理學中,長年研究的主題:
環境對人們行為的影響與控制力,遠比我們想像得更大,
在很多年後的現在,我明白我也無法向自己保證,
假設成長在一個父母嚴重失和甚至在我年幼時就彼此離異,
家中可能有個會毆打我的父母親或手足,
甚至家族裡有幾個親戚都從事特殊行業或有吸毒的習慣,
那麼今天被關在裡面的人,不會是我。
「這群行為跟我如此不同的人,真的跟我有這麼不一樣嗎?」
這是我當初前往機構帶團體與進行個別諮商前,就刻意放在心中的疑問,
在乎社會實踐的我,明白對於這些人的瞭解,
不能只是透過新聞、媒體、電影或戲劇,
因為這些平台所呈現出來的「吸毒少年」,往往只是其中一面,
因此我也對這些青少年說,我很認真的想搞清楚這件事。
團體到了最後一次時,我心中終於有了個小小的結論,只是沒說出口,
我與搭檔有個共識:在團體結束前,重點不在於說自己想說的,
重要的是讓他們以自己的方式結束這個團體,如果他們能辦得到的話,
所以到最後一刻,我都沒有將這個結論說出口,
因為我覺得這個答案,比起對他們有意義,或許對我個人意義更為重大。
在我心中的答案是:他們的行為當然需要受到法律約束,並接受應有的懲罰,
然而如果穿透這些表面行為,
他們要的其實跟我這個具有高度心理功能的人,本質上非常相似。
首先,吃、喝、排泄、睡眠跟性慾,是我們生為人都共有的需求,
希望被同儕肯定、獲得他人喜愛認同、覺得自己有點用,也是我們共有的需求,
當然我們其實都渴望與人親近、希望生活可以安穩,
也都不希望自己被社會上的多數人瞧不起與否定。
我們只是因為不同的成長經驗與際遇,在剛開始形成了一點點的落差,
但很不巧的是,這些小落差一個個累積起來,最後就造成了非常明顯的差距,
他們越來越靠近所謂的「惡」,而我有機會不斷縮短與「善」的距離,
可是說到底,我們內在的某些深層慾望,或許也沒這麼不一樣,
只是因為我很幸運的,可以找到被社會認同的方式來滿足,
而他們只知道上酒店、找女人、吸毒的方式。
【我們與惡的距離,也許剛好就是與自己的距離】
本週是我短期內最後一次前往機構服務少年,
在完整的服務他們一段時間後,我忍不住深深思考著:
「我們與惡的距離到底有多遠?」
表面上,我可能是個認真的心理師、努力工作的上班族,
也是個個性還算溫和、擁有很多朋友的人,
可是光是這樣,就可以定義我自己是個「好人」,
或是任意斷定不在社會主流價值裡的人,就是「惡人」嗎?
在日本動漫畫「進擊的巨人」裡,阿爾敏這個纖細的少年,
曾經說出一句震撼我許久的話:
「我並不喜歡你用好人來稱呼我,
因為多數時候我們將對方視為好人的時候,
都是對方做出了對自己有利行為的時候,
如果有一天我的行為會對你不利,那我對你來說就是壞人了!」
我覺得這句話,跟公視戲劇想傳遞的價值,
甚至與我服務的這群青少年所表現的行為,或許可說是一體兩面吧?
我們很習慣認定那些與自己不同、會妨礙到我們生活的人為「惡」,
因為這些「惡人」的行為,通常都會危急人們的生活與社會秩序,
然而如果只因為這樣,就單純想把這些人抓起來,
認定唯有他們「變好」,才可以重新回到社會來,
卻不去思考,他們行為的背後,究竟反映出什麼樣的社會議題,
那麼,「惡人」是不會從社會中消失的。
然而去思考、探究人們行為背後的成因,會消耗非常多的資源,
因此採取法律約束,儘可能壓制甚至消滅這些人,
確實短時間內,會是看起來最簡單的辦法,
然而這卻無法引導我們回到自己的內心深處,
去理解每個人心中都埋藏著無數個慾望的種子,
如果今天環境演變成讓我們難以透過原先方式來滿足慾望的情況時,
那我們不也有可能成為「惡人」嗎?
回到律師王赦的觀點,瞭解成因並非要替這些人脫罪,
而是希望能夠讓我們更有意識的,去思考與預防下一個「罪」的產生,
當我們很方便的,將惡人全部交給醫院、監獄、矯正機構時,
我們也就不會靜下心來想,我們的行為會對他人造成什麼影響?
在我從事這麼多年的心理諮商工作裡,
我發現通往「心理疾病」的路,是由先天較為脆弱的心理體質,
加上一連串打擊多過於溫暖的遭遇所鋪成的,
如果將「心理疾病」換成「惡行」,某程度上似乎也可以成立,
那麼人生遭遇又是由什麼基本元素組成的呢?
答案很清楚的,那就是「人」。
我們多數時候的生命經驗,都是由每天相遇的人們所交織而成的,
如果社會環境會影響生命經驗,而這兩者的組成基本元素都是「人」,
那麼我們與惡之間的距離,或許剛好就是我們與自己的距離,
因為當我們越缺乏對自己的認識時,就越會忽略自身行為與他人的關係,
而會認為多數惡行都跟「惡人」自己有關,跟社會或我們自己無關,
然而,這或許只是一種自欺欺人的看法,
讓我們可以安然活在溫暖明亮的空間,忽視那些正在寒風黑暗裡孤立無援的人們。
雖然,不是所有的「惡」都可以採取這樣的解釋方法,
但我仍深信,當我們越來越願意去看見與碰觸內心深不可測的慾望時,
就有機會明白那些比我們更難滿足基本生存渴望的人們,
心中充滿多麼複雜而糾結的情緒,
也更有機會意識到,其實我們與惡的距離真的不遠,
在讓社會不斷往安全、自由與「善」的方向邁進的路上,
我們每一個人,沒有人會是局外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