多重人格一直是電影界熱愛的懸疑驚聳片題材,
例如早年的「致命ID」、「後窗」與「隔離島」,
都是描述雙重或多重人格的著名作品,
許多知名小說如化身博士也以描繪雙重人格的拉扯為劇情主軸,
當然還有由真實案例所改變的「24個比利」、「比利戰爭」……
受到這麼多先前作品的影響,加上預告片裡主打的「24個人格」,
很容易讓人以為,分裂又是一部老掉牙的驚聳電影,
然而若仔細研究劇情,會發現與其說DID患者凱文是電影主角,
倒不如將電影視為他與被綁架的三位少女之一凱西,
兩個人相互影響、對峙所激盪出來的創傷療癒電影。
「創傷」一直都是雙重人格或多重人格電影中慣用的橋段,
彷彿這些精神症狀患者,都是因為重大創傷才引發出各種精神症狀,
同時,因為這些創傷,使得患者充滿暴力與惡意,想要傷害他人,
在電影之初,導演也給了我們這樣的誤導,
然而很快的,細心的觀眾可能會發現氣氛有哪裡不太對勁:
劇情開始穿插女主角凱西童年的經驗,然而我們卻看不太出來這與綁架的主線有何關連?
是想要透過這樣的鋪陳,暗示凱西擁有絕佳的生存能力嗎?
或者是凱文與凱西之間,其實有一段不為人知的過去?
隨著童年回憶逐漸往下走,我們才赫然驚覺,
凱西之所以呈現出同儕都覺得怪異的言行,很可能是因為童年遭受熟人性侵的原因。
(之所以用有可能,是因為電影並沒有明確的演出這一段,
然而無論童年發生了什麼,對當時的凱西來説,必然都是不愉快的經驗)
於是電影慢慢的在凱文眾多人格之間的拉扯、向精神科醫生求助,
以及凱西一邊往記憶深處浸泡,設法運用童年時父親教導的狩獵原則逃生間來回穿插。
最讓我印象深刻的一幕,是當凱西帶著獵槍,
在迷宮似的地下建築裡,與凱文體內出現的第二十四個人格:野獸,
兩人之間進行最後生死追逐的場景,
當凱西躲入柵欄的另一邊,連開數槍,卻仍殺不死野獸,
反倒是野獸猙獰的使盡蠻力想要撬開柵欄時,
我腦海中浮現出好幾幕熟悉的電影構圖:
從駭客任務第三部中Neo與Smith的大雨決戰,
到蝙蝠俠大戰超人裡的最後對決,
到007惡魔四伏裡大魔頭的臉直接倒映在龐德臉上,
再到魔詭中生化人的臉一樣直接倒映在女主角臉上……
榮格理論中所提及的「陰影」,在這一瞬間浮上心頭,
或許凱文確實是電影中相當引人注目的主角,
然而從更深一層的角度來看,或許凱西才是整部電影的核心人物,
當她發現手中獵槍的子彈已經用盡,而野獸即將撬開柵欄來吞噬自己時,
她選擇以驚懼的心情,凝視自己生命中的最後一幕。
在這一個短短幾秒鐘的凝視裡,我忍不住想起地海戰記裡的知名橋段:
大巫師格得受陰影追殺,直到最後退無可退,只能反身回看並對陰影大喊自己的名字,
然後,陰影竟然就此重新被整合回自己的生命裡,災難消失。
在分裂這部電影裡,透過凱西的最終凝視,
野獸竟也發現了在那一層又一層的衣服之下,凱西想要遮掩的是自殘的傷疤,
(電影中曾有一幕是其中一個人格對凱西提到,聽說她有許多衣服,
可以推測她身上穿的衣服比其他兩位少女更多一些,
直到這裡我們才知道,或許她是為了遮住那些自殘的痕跡)
於是野獸發出狂喜的笑聲,並且轉身離去……
在野獸的眼中,從未經歷過苦痛與折磨的人皆在生命的幻夢中沈睡著,
因此這些「不潔之人」是無用的,只能被當成自己的餌食,
相反地那些曾經經歷過重大創痛的人們,則擁有重生的力量,是值得欣喜的。
對凱文來説,他這一輩子最大的創傷,或許可說是童年受母親的可怕虐待,
為了逃避這個傷痛,他發展出許多人格來保護自己,
或許是求生本能,也或許是精神科醫師所抱持的「超人觀點」,逐漸啟動他形成野獸的人格,
無論如何,相較於平日斯文的凱文,野獸或許可被視為他心中渴望強力救贖的化身,
一個不再需要畏懼旁人眼光、一個可以自在展現自我的形象,
在這個化身狀態裡,他可以不再躲藏,盡情享受生命。
對凱西來説,這一輩子最大的夢魘,或許是當年打獵時叔叔對待自己的遭遇,
更慘的是,父親過世後,叔叔竟成為自己的監護人……
於是她只能逐漸發展出自殘、留校察看等方式,設法好好保護自己,
甚至在丹尼斯一開始抓住同伴時,還懂得教導同伴尿在自己身上自保,
對凱西來説,這趟遭綁架的過程,意外開啟了她最想逃避的過去,
從剛開始的哄騙、大膽求救,到最後的正面對決,
透過這個歷程,她不僅重新連結上父親當年的教導,也重新找回了內在的力量。
在心理諮商的過程中,許多當事人都曾問我一個問題:
「這些經驗說了又說,有用嗎?」
「說了又不會改變過去,我為何需要重新提起那些傷心的往事?」
「越去談這些事情,不是只會讓我越陷越深嗎?」
我通常是這樣回應的:「現在不去提、不去談,或許能讓心情一時好過些,
只是你認為一直都不重新去面對這些往事,事情真的就會過去嗎?」
從榮格的角度來看,所有我們最不想面對的過去,那些被排拒於生命之外的創傷,
最終全都會化為自己背後的陰影,如同鬼魂般糾纏不散,
終有一天,我們仍需要反身回看,勇敢凝視,直到穿越與整合為止。
在分裂這部電影裡,凱文發展出強大的野獸人格,
作為回應童年創傷與外界壓迫的手段,
這到底是一項明智的選擇,還是將讓他更加陷入絕望與憤怒之中?
(電影最後一幕讓人忍不住想起萬磁王以及早年的金剛狼)
凱西在經過漫漫長夜後,最後重新在死巷裡面對過去暴力創傷的陰影,
對她來説,這是重新喚起過往想埋葬的傷痛?還是重獲新生的開始?
電影的結局始終沒有給我們答案,
只是透過布魯斯威利飾演的一個小角色,說了句「玻璃先生」,
彷彿訴說著,在現代社會裡,已經不再崇尚過度的堅強,
凡人皆有創傷,端看我們如何面對。
倒是電影中精神科醫師對DID的看法,或許給了我們在黑暗中的一絲方向:
「會不會我們所認為的異常,其實是開啟人類潛能的鑰匙?
或許我們大腦所相信的,不僅改變了心理狀態,也能改變我們的生理狀態?」
在這個越來越強調吸引力法則,以及「生活由個人心念所創造」的時代裡,
面對過去的創傷,反身回看的意義或許不是要再次跌入痛苦裡,
而是透過堅定的回看,徹底把當年沒看清楚的細節補完,
當我們明白陰影本身並不可怕,讓我們害怕的只是當年無力面對而過度膨脹的恐懼時,
我們的大腦改變了,看待創傷的角度或許也將跟著變化,
於是,我們將創造出新的想法、新的情緒……
於是,我們得以帶著從創傷中倖存的自己,與那些陰影和平共存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