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我們發脾氣時，有時不見得真的生氣】
在進行伴侶治療時，常會聽見伴侶互相指責對方的缺失，
有時是先生抱怨太太「管太多」，有時是太太覺得先生「不體貼」，
從婆媳關係、金錢使用、親職教養觀念….
多數已經結婚，或擁有親密關係一段時間的人，
大概可以想像，關係糾結的時候，真的什麼都可以吵！
另外一個容易在個別晤談或催眠裡展現憤怒的時刻，
扣除對上司或同事的職場不滿之外，
大概就是父母親對孩子的抱怨了：
「成天玩手機，都不讀書！」
「以前小時候他其實蠻聽話的，長大就越來越不懂事了！」
「這孩子老是想談戀愛，老想著要約會，課業都不顧了，還想外宿！」
這些憤怒的情緒，從生悶氣到抱怨，再到激動抗議、勃然大怒，
甚至是暴風雨前的一片寧靜，無聲卻感受得到氣壓轉換，
憤怒在諮商或晤談的過程裡，比起憂鬱、焦慮雖然較少出現，卻也不少見。
【我們都不愛生氣，但生氣其實很有意義】
每個情緒都有意義，然而對台灣人來說，
比起憂鬱、焦慮、自卑等情緒，生氣似乎是比較不討喜的一種，
我在工作坊或給大學生的情緒講座裡，經常會強調：
「如果有個人，跟你當同學或同事四年，
你從來都沒看過他生氣，甚至別人怎麼嘲笑他、佔他便宜，
他仍然滿面笑容的對待你，你會跟這種人深交嗎？」
多數人都在思考了一下，搖搖頭，甚至覺得這種人很奇怪，
「憤怒，其實是讓我們保有界線，讓別人知道我們的底線，
甚至憤怒有時候，也是促使我們改變的動力！」
我們都聽過化悲憤為力量這句話，裡面的情緒主要就是憤怒，
憤怒有時也會出現在前幾篇文章裡提過的「戰或逃」反應裡，
當我們憤怒時，會分泌腎上腺素等物質，提供身體戰鬥的力量，
好幫助我們可以對眼前可能具有威脅的人事物發出警告，確保安全，
然而在現代社會裡，我們面對的通常是需要持續往來的人際對象，
而不是忽然在街道上撞見一頭想把我們當午餐的老虎，
因此多數人之所以會討厭甚至害怕表現憤怒，是因為憤怒可能替人際關係帶來殺傷力。
（延伸閱讀：當我感到害怕時，如何找回勇敢？）
【憤怒有時候其實不只是憤怒】
在我觀察到當事人直接表達憤怒，或感受到他們心中隱隱的憤怒時，
我通常會先設法評估，這些憤怒是否已經累積很久了，
雖然實務上很難精準測量出一個人對某件事，有多少生氣才叫正常，
但多數人確實在情緒表達上，會有一個模糊的範圍，
假如超過這個範圍太多，就可能是長期壓抑累積情緒或壓力所造成的。
我就曾對一名總是抱怨先生婚後變了一個樣子的當事人這樣說：
「感覺起來，他昨天做的這件事當然讓妳好生氣，
因為這其實已經不是他第一次這樣做了，
所以當妳看到他又坐在沙發上，叫你做這做那的時候，
心中第一個浮現出來的是，又來了，他怎麼都不珍惜我？
甚至……妳可能偶爾還會想，我怎麼會跟這樣的人結婚？」
當我說完這段話時，太太的呼吸開始緩和下來，
除此之外，我看到她眼眶開始微微泛淚，
「自從我們有了第一個小孩之後，他就不一樣了，
我有時真的會想，婚前他的優點到底都跑哪去了？
尤其是面對婆婆壓力好大，他都不替我多想一點…..」
講到這裡，她的情緒又轉為激動，開始抱怨起先生的種種缺點。
在諮商或催眠的過程裡，如果情緒能夠自然流動，
有時候從悲傷忽然變得緊張，或從生氣變難過，是很正常的現象，
例如上一段所提及的太太，就正在經驗「情緒轉移」的現象，
情緒轉移是「情緒暗夜」裡更複雜的變化，
在伴侶關係中，如果其中一方持續表達需求，卻不斷受到拒絕，
久而久之就會選擇慢慢關閉心房，用冷漠甚至憤怒來攻擊對方，
（其實多數人際關係都會，只要這段關係短時間很難結束的話）
因此太太表面的生氣，背後可能是難過，然而因為表面行為是指責，
所以先生恐怕很難感受到，太太的怒氣背後其實是「你不在乎我」！
（延伸閱讀：情緒暗夜是什麼？）
另外一個常見的例子是親子衝突，當父母憤怒的指責孩子不讀書時，
背後往往要說的是「你不讀書，將來生活要怎麼辦？」
這句話真正的情緒是焦慮、擔心，甚至帶有對孩子未來的關懷，
然而在怒火燎原的狀態下，孩子通常只收得到被責備，於是憤怒「頂撞」父母，
於是父母親只能看見表層的怒氣，卻感受不到孩子背後的難過跟挫折，
這些都是情緒轉移作用，讓情緒暗夜更加蔓延開來的結果。
【憤怒有時候是從原生家庭裡學來的結果】
相較於有些人特別不敢生氣，有些人的困擾則是自己「太愛生氣」，
對於上一段的幾個例子中的當事人來說，多半會認為生氣不太好，
可是有些人卻非常習慣生氣，而且覺得「有話直說」才是真誠合理的表達，
然而這些人最後往往會發現，過於立即且直接的表達憤怒，
有時候對關係的殺傷力非常大，因為人在憤怒時，常會口不擇言。
（延伸閱讀：親密關係的劇本，寫在你的家族歷史裡）
「心理師，你們經常都說要溝通啦、同理心啊，
跟你說，這招對我先生沒有用啦，他這個木頭如果講有效，早就改了，
況且如果都把這股氣憋著，受苦的是我耶！」
有時候當晤談或催眠陷入僵局，當事人仍然對周遭環境感到不滿時，
我會邀請他分享「你們家平常講話都是這樣嗎？」
如果當事人是青少年，我也常問「欸～你覺得家裡有誰講話跟你有點像？」
這時當事人的情緒往往會急轉直下，
而我也慢慢可以理解為何有些人習慣用憤怒來表達其他的情緒，
「因為我爸平常講話就都這樣啊。」
「我爸媽每次意見不合就會吵架，有時還會動手….」
「我媽就是這樣念我爸的，你知道嗎？他真的很煩！」
這麼多年來的實務工作經驗告訴我，
有些時候，我們的情緒反應，經常都是從原生家庭學來的，
如果我們從小就發現，只有用吼的才會有人聽見自己在說什麼，
只有展現得更凶悍，自己的需求才會被另一個人認真看待，
甚至如果自己不夠兇狠，可能會被另一個人欺負，
（有時這會出現在受虐兒或目睹暴力的家庭裡）
那麼我們從小就開始學會用憤怒來掩蓋脆弱情感，
甚至用憤怒來表達自己其他的情感需求，也是很合理的。
【看見憤怒，你就有機會學習與他共處】
在心理學中有一句老話：「你無法處理任何不在覺察範圍內的事情」
這是為什麼多數談論情緒的心理學家，或身心靈療癒師，
都會建議容易生氣的人，要先懂得觀察自己的身體反應，
當我們可以知道自己什麼時候容易被憤怒捲入，
什麼樣的身心反應跡象，透露出我們即將「失控」，
就可以選擇告訴眼前的對象「我需要冷靜一下」，
喝杯水、深呼吸，甚至離開現場幾分鐘再回來繼續談話。
（延伸閱讀：語言的力量，可能在潛意識裡影響你的一生）
在催眠技巧中，則有其他不同的方法可以協助我們面對憤怒，
無論是將憤怒的情緒轉化成更有建設力的行動，
或是瞭解憤怒這股情緒，是否具有什麼個人化的意義，
（文章裡能提供的只是廣泛的功能，但對每個人來說憤怒的意義都不同）
有時候當我們真正理解了為何需要憤怒，憤怒也會自動下降，
當然運用回溯技巧，或一些比較進階的情緒轉化技巧，
也可以療癒深層憤怒的源頭，或看清楚憤怒背後也許是深層憂鬱、恐懼，
甚至是深深的自責、受傷，因為太難以承受而轉為用憤怒來呈現。
有些人會將憤怒形容成火山，有些人則覺得憤怒像是凶猛的老虎，
也有人認為憤怒很像是炸彈，我自己則經常用警鈴來形容憤怒，
當我開始感覺到憤怒時，往往是潛意識裡發生騷動，
正在警告我，外在環境或內心世界有了不尋常的變化，
這時候我會開始觀察，這件事真的需要生氣嗎？
現在這個情況可以允許我表達生氣嗎？甚至這個人值得我表達生氣嗎？
我表達生氣之後，究竟只是單純覺得舒服，還是對關係或事情有幫助？
假如沒有，我可以怎麼抒解憤怒呢？又或許我的憤怒只有一點點，
我真正感受到的是失落、不安、焦慮或自卑？
（惱羞成怒就是因為自卑感作祟而生氣的情緒轉移最佳例句）
憤怒與其他幾種文章裡談過的情緒一樣，都是人類心靈的一部份，
就像是些微麻辣的滋味，可以讓食物更好吃一樣，
憤怒也具有許多對我們生活有好處的功能，因此不需要特別壓抑，
然而心理學常說「問題不是問題，如何面對問題才是問題」
如何讓憤怒情緒不至於破壞我們想要的人際親密，甚至是工作任務，
就是值得我們好好深思，並用心學習的事情了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