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資深老手不一定更能有效陪伴當事人】
大學課堂上,老師曾經在諮商實習的課程上說過一段話:
「有時候對某些當事人來說,資深老手不見得就會作得比新人好,
因為我們可能在他說沒幾句話之後,就已經都看到議題核心了,
你們知道~老人家比較沒耐心,看到核心就想趕快處理,
可是有些時候當事人不一定沒看懂自己的困境喔,
他們只是需要有人願意陪著自己繞一下。」
說到這裡,老師露出意味深長的微笑,看著我們:
「所以有時候你們覺得自己好像只做到同理跟陪伴,
覺得自己好像什麼都沒有做,
可是有時候,當事人就只是需要你願意陪著他而已,
這時候因為你們願意很小心謹慎的陪著他們探索,反而是很珍貴的過程。」
在聽到老師說完這段話的當下,我內心充滿懷疑,
那時候我還沒有完全相信陪伴本身就有力量,
總覺得花錢來諮商晤談、找我討論困擾的當事人,
一定有比被陪伴來得多更多的需求,
畢竟陪伴這件事情,不是找親朋好友就可以了嗎?
需要花錢找心理師、催眠師、療癒師?做一次很貴耶!
然而隨著晤談經驗豐富累積後,我才越來越能深刻體會到老師當年這番話的深意。
【催眠師,我可以不要這麼努力嗎?】
這一兩年隨著我將催眠與心理諮商晤談很好的整合在一起,
與當事人會談的過程也變得細膩而迅速,
然而我也逐漸發現,即使順著當事人的潛意識流動前進,
他們最後能夠從困境中離開的速度,仍然有很大的差異,
每個人需要預約的催眠次數也非常不一樣,
有些人非常目標解決,經過三到六次後就立刻可以結束,
有些人希望可以療癒比較深刻的舊有創傷,可能需要八到十次,
甚至有些人希望可以有更深的挖掘,調整自己的人格結構,
或是在生命最困頓的時刻裡,好好運用這個難關來達成生命蛻變,
因此開展出為期一年的長期晤談歷程。
小柔是個事業有成的中年女性,她跟我持續進行催眠晤談大約半年,
在第一二次的催眠過程中,她很急著想要知道自己與伴侶之間的衝突該如何解決,
也很想處理自己在工作上遇到的瓶頸,
然而潛意識似乎總是沒有提供她期待中的答案,
到了第三次催眠時,她忽然提到之前沒有透露的一件事:
「催眠師,身旁所有的人都很羨慕我,
說我跟一個好老公結婚,什麼事情都不需要操心,
工作收入穩定,身材也保養得不錯,生活應該要很知足了,
怎麼還會憂鬱症呢?」
說到這裡,她癱在椅子上,緩緩的說:
「無論怎麼對抗憂鬱症,我每天要起床都還是覺得好困難,
去公司的路上都擔心著會不會被同事們發現我不對勁?
大家都要我趕快好起來,不要被情緒綁住了,
我怎麼會這麼沒有用,一直困在憂鬱裡好不起來?」
聽到她這麼說,我安靜感受了幾秒才回答:
「我聽到妳好像在試著跟我分享一種感覺,
是身旁的人都覺得妳要趕快好起來,
可是妳好像覺得自己已經很努力了,覺得自己有點累了。」
從來沒有掉下眼淚的她忽然眼角濕濕的,默默點點頭,
接著又緊張的詢問:「我這樣是不是很嚴重?」
我看著她:「妳好像是想問我,妳的憂鬱可以好起來嗎?」
【催眠專業除了對困境的理解,還有對人性的接納與等候】
我開始明白,資深老手與新手之間的差異,
除了專業知識與技能的熟練度,確實可能會有明顯區分之外,
更重要的是在面對當事人時的態度,
對新手來說,比較常遇到的專業挑戰是信心不足、需要花很多時間才聽懂當事人的話,
然而對老手來說,則會遇到耐心不足、太想要單刀直入的挑戰,
我慢慢發現有個坊間專業訓練中很少提到的隱藏專業技能,
這個技能雖然很少被提起,卻是影響催眠晤談品質的關鍵:心靈耐力。
心靈耐力就像是重訓裡的肌耐力,對於肌耐力都很大的人來說,
可以一次承受較多的負荷量,並且能夠扛著這股重量慢慢往前走,
也像是潛水員,越老練的潛水者,可以停留在深海裡比較久的時間,
因為他們對於漆黑與高壓的環境,有著較充足的經驗與準備,
對催眠師來說,心靈耐力是指能夠穩定陪伴當事人「繞圈圈」的能力。
有時候當事人跟催眠師都會有個迷思,覺得問題越快解決越好,
卻忽略了在穿越生命議題時,每個人的準備度跟能力都很不一樣,
甚至在生命議題底層的核心困難也不太一樣,
催眠師除了需要運用專業技巧陪伴當事人看見自己怎麼了,
也需要在這過程中,有充足耐心等待當事人自己前進。
我有時候會感覺催眠很像是跟著當事人走進一座充滿濃霧的森林,
在這過程裡,當事人可能會充滿自我懷疑,也可能失去方向,
可能走來走去都在同一個地方打轉,
甚至可能因為恐懼而想要留在原地,
在這過程裡,很多時候即使我們明知繼續往前走就可以離開,
卻會被心中的想像、過去的痛苦經驗與焦慮害怕的情緒困住,
有些時候,留在原地看起來是缺乏改變與突破的行為,
卻可能是當事人潛意識裡必經的內化與重組過程,
如果催眠師少了些耐心,無法承接看似停滯的心靈阻力,
無法看懂這份表面停滯可能是當事人需要喘口氣的自然反應,
很可能就會變得跟他周圍的親友一樣,無形中給予改變的期待與壓力。
【每一場催眠都是量身打造的,沒有標準答案】
催眠最困難卻也最有趣的地方,就在於每個人的生命都是獨特的,
催眠師就像是一間無酒單酒吧裡的Bartender,
每個走進來的客人不僅需求不同,他們願意停留的時間與預算也不同,
有時候我們明明看得出來眼前這名上班族需要好好放鬆喝個幾杯,
但他只願意點一盤花生米配一杯啤酒,三兩下乾完就離去,
也可能我們都看得懂這名年輕女孩失戀的背後,只需要輕輕轉念即可度過,
但她卻點了一瓶蘇格蘭威士忌,希望可以好好把自己灌醉,
又或者推門走進來的是習慣在菜市場殺價的家庭主婦,
希望我們可以招待他免費調酒加小菜一碟,才願意點一杯柳橙汁,
也可能遇到一心想買醉,但告訴我們身上的錢只夠點一杯可樂……
身為專業的催眠師,我逐漸發現要懂得當事人的心境轉折與困境,
有時候已經是專業服務中相對起來比較容易的部分了,
最難的挑戰,反而是如何在考慮到當事人的時間、預算跟想探索的深度中,
可以跟對方討論出一個適合的平衡點,或是偶爾需要明確告知自己的限制,
催眠是一趟量身打造的過程,而非萬能的工具,
我也深信世界上沒有哪一套工具是無須任何付出,就能自然帶來療癒的魔法妙藥。
有些人在催眠中需要清楚聚焦方向,有些人則需要用極有耐心的方式提供陪伴,
而有些人則是自認為需要問題解決,實際上潛意識裡卻渴望被深刻陪伴…..
身為催眠師,我越來越懂得在這過程裡,很多時候需要接受當事人的帶領,
每個人都是自己生命的主人,我所能做的,
只是在過程裡運用專業陪伴你們走上一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