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我已經夠廢了,催眠師怎麼還要我多休息】
知道我是擅長催眠的心理師,加上朋友推薦,讓被診斷為憂鬱症的小婷決定來找我進行催眠,在引導她逐漸在催眠裡放鬆下來的時候,我觀察到一個有趣的現象:每當她快要完全放鬆下來的時候,感覺又會刻意讓自己腦袋忙碌起來,就像是上課半夢半醒的學生,不斷提醒自己「別睡著」,在大多數人可以好好享受30分鐘全然放鬆的過程裡,她大概只放鬆了一半。
「妳平常是個不容易放鬆的人嗎?」在催眠會談的後半段我跟她核對自己的觀察,「大概吧?」小婷臉上露出困惑的表情,「可是我覺得自己已經夠頹廢了,因為憂鬱症的關係,我已經辭職在家快半年,如果男友不來找我,幾乎都不出門,每天躺在床上看看手機,也沒做什麼事情,幾乎都在休息。」
我閉上眼睛聆聽小婷的描述,用自己的身體去感受在話語背後真正在訴說的是什麼:「我聽到的是你覺得自己什麼事情都沒做?」小婷輕輕點頭:「朋友都勸我應該要去運動啊、打扮一下出來吃個飯,或至少去打個工也好,整天在家太廢了,對身體不好。」我注視著她,故意停頓2秒鐘,好讓她專注聽見我接下來要說的話:「那妳覺得自己真的有休息到嗎?」
話剛說完,我看見她眼眶開始紅了起來,「我也不知道……可是這樣不是很不正常嗎?大家都這麼積極努力在生活,只有我……」對於我邀請她好好休息放鬆這件事,看得出來似乎有一些不容易。
【當過度追逐努力的肯定,我們就不容易真的好好休息】
小婷大概在前三次催眠晤談裡,都反覆持續想要跟我確認:「這樣不會不夠努力嗎?」讓大多數憂鬱症患者受苦的一點,就是明明已經沒有力氣,卻還要努力向旁人自己有好起來的決心。有些人比較幸運,靠著親友伴侶的支持,加上服藥效果不錯,很快就脫離憂鬱的泥沼,有些人則在要掉不掉的狀態裡死命撐著,卻慢慢力不從心的滑落下去,小婷大概比較偏向後者。
我自己也曾經因為過度努力而跌入憂鬱谷底,更慘的是藥物沒有太多幫助,(有些人對憂鬱症藥物反應不佳,目前醫學研究還沒有找到絕對肯定的理由)當時我還有正職工作不能隨意請假,對於小婷這種明明已經缺乏能量,還要把僅存能量都投入「好起來」的執念,我深有體會。
以榮格心理學的角度來說,可以將小婷的憂鬱看成是過度認同社會主流價值觀,因而無法回應陰影召喚而產生的心理症狀,榮格表示社會上所歌頌的一切,像是女人該趁早步入以免大齡女子沒人要、男人應當事業有成才值得被肯定、努力積極向上才是做人良好態度……等等,都會讓我們過度認同自己的職業角色、家庭角色、人際位置等「人格面具」,而在面具之下的,即為潛意識裡的陰影。
凡有光之處必有陰影跟隨,陰影本無好壞之分,就像是在努力工作後原本就該好好休息,然而現代社會工時拉長、凡事講究快速方便有效,大大壓縮我們所需要的放鬆時間,認真積極負責既是被推崇的價值觀,放鬆休息就變成潛意識裡害怕面對的陰影。
我身旁有些朋友雖然收入頗高,平日休閒只剩下手遊追劇,假日只想睡覺,有些人則是困在為人母為人妻的角色裡,只要想要全然好好放鬆這件事就感到滿懷罪惡,幸好他們都有良好的人際支持網絡,否則時間一長,可能也會不小心滑落至憂鬱的深淵裡。
【努力跟懶散不是極端的二分,而是光譜的兩極】
對於憂鬱症的人來說,經常陷入奇特的兩難掙扎,小婷一方面很渴望能真正放鬆與休息,另一方面又擔心自己一旦放鬆就再也「無法振作」,這讓身旁親友怎麼說都不太對,如果勸她努力一點,實際上已經沒有多餘能量可以支撐她「好轉」,可是要她好好休息,小婷又會因為罪惡感而無法照辦。
面對這種心理學上所說的「雙重束縛」,我引導她進行以艾瑞克森取向作為基礎,結合諮商晤談的技巧,也是我在對話式催眠中常使用的方式:「我看到的是你心中彷彿有兩個聲音在爭吵,一個聲音小聲的說渴望能安穩睡上一覺,什麼都不做的過上一段時間,另一個聲音卻很兇的告訴自己,再這樣頹廢下去就要完蛋了,生活會變得越來越糟糕,再也好不起來,這樣會讓身旁在乎的人失望。」
我一面確認小婷仍然專注聆聽,沒有兀自神遊去憂鬱信念徘徊的地方,一面調整語氣繼續說:「可是在這狀態不斷掙扎已經好久了,老是懷疑自己不夠努力,讓自己已經累壞了,即使想要快快振作起來,也已經沒有力氣了,或許在我們的內心裡,只剩下一個念頭,那就是可以閉上眼睛,深深進入讓自己覺得舒服的狀態……」
在催眠引導中,小婷逐漸感受到自己其實不是不努力,逐漸放下無法受到社會主流價值(尤其是父母親)認可的不安,開始有意識的替自己空出可以「全然休息」的時間,下次催眠晤談時,她開心的跟我分享跟朋友吃飯以及一個人出門散步的經驗,她也發現自己開始有動力練習之前教過的自我催眠技巧,生活中平靜的心情增加不少。
【大多數人其實都不懶,只是無力回應社會上的高標準】
在我的觀察裡,這幾年開始流行起「厭世」、「佛系」、「我就廢」的文章或文創小物,這似乎透露出多數人心中都可以感受到,當社會對於積極努力正向的態度越加推崇,心中為了承擔壓力的苦悶就越需要有地方抒發,就像是當職場上越是強調凡事負責到底、使命必達時,就越會需要找到排解無法勝任職務的恐懼,當現代感情觀越是強調傾聽細膩與關係經營時,就越需要替彼此找到可以耍賴的情緒出口。
在我的催眠經驗裡,大多數人都不像自己口中所說的「軟爛」,而是在不斷想要回應旁人期待下,心中情緒無處可去,當連「好好照顧自己的心情」,都被社會視為積極正向的情緒技能時,對於承受不起這些期待的人來說,就只剩下進入憂鬱症、焦慮症、恐慌症等「疾病」的方式,來替自己爭取一絲喘息空間了,而這也是有些人雖然獲得親友陪伴與支持,憂鬱卻遲遲無法好轉的原因之一,因為在心底深處,他們可能害怕自己一旦好了,就又需要再次擔起那些沉重的壓力。
陪伴人們長出細膩理解自己「怎麼了」的能力,在催眠中允許自己能夠先好好被照顧到,接著一步一步長出照顧自己的力氣,然後設法撐出一塊守護自己的心理空間,是對話式催眠中很重要的功能,當逐漸理解到自己的懶與廢,背後可能是對於社會將高標視為正常的自我保護反應,或許我們就會比較有機會運用更具適應力的方式,來回應生活中要面對的挑戰,不再需要老是使用「生病」的方式來討拍了!
(延伸閱讀:催眠可以讓憂鬱症變好嗎?催眠師想告訴你的三件事)
(所有文中對話與背景資訊皆是混合多名實務案例,加上虛擬情節後的內容,請勿對號入座)
張義平(幽樹),現職為啟宗心理諮商所心理師、藍海催眠研究機構催眠授證講師與催眠師。除了提供心理諮商與催眠服務,熟悉的身心靈療癒方式有:13月亮曆法共時相談、原型卡生命藍圖解讀、塔羅牌、探索性牌卡與蛻變遊戲。
著有「潛意識自癒力–讓催眠心理學帶你創造美好生活」一書,若要預約諮商、催眠或13月亮曆法共時相談,請私訊臉書專頁「幽樹的療癒客棧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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