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校園系統裡工作,經常會面對到一個挑戰是:
孩子的行為怎麼還沒改變?
我做這麼多真的有用嗎?還有什麼可以做的?
其實就算不在校園系統工作,
在社會上面對一般的民眾,諮商心理師多半也會遭遇相同的疑問,
只不過在國中小裡更要求「績效」,於是這股焦慮又被放得更大。
「我做這些,到底對孩子有沒有幫助?」
是打從進入國中系統之後,我就不斷捫心自問的一件事情,
其實我並沒有什麼好答案,在經過一連串的省思之後,
我是這樣告訴自己的:
「在校園現場,專輔伙伴與諮商心理師能做的其實有很多,
但這個很多,與孩子是否會改變,沒有什麼必然的關係。」
我想說的是,不能把自己看得太小,小到諮商輔導似乎沒什麼用,
但同樣的也不能把自己看得太大,大到好像透過輔導孩子就會有神奇的進展,
不大,也不小,是我的位置,看到自己的位置,心就不會慌亂,
那麼,我究竟站在什麼樣的位置上?
我想,我站在一個生命陪伴者的位置上。
諮商輔導到底在做什麼?隨著專業發展階段不同,
我開始有了不同的答案,
「透過專業的介入,讓孩子的行為有所改變」,
是拿來與老師及一般民眾溝通的「門面」,
畢竟不同專業的人,對於諮商輔導的理解,需要有些可見的線索,
然而實際上我所做的,或許就是提供一種「有品質的陪伴」而已,
這個「品質」,有我的專業訓練與人生歷練來支撐,
在每次與孩子的晤談時,無論是輕鬆談笑、認真討論、深刻交流,
我都只是試圖用自己的生命,來與另外一個生命做經驗交換,
我從孩子身上學到許多寶貴的事物,同樣地也分享自己的珍貴給孩子們,
因為我們之間有了真情交流,於是改變便一點一滴地悄悄發生,
對現在的我來說,改變會發生,是透過這麼樣的一個過程而來的,
而非因為我有了很棒的介入、很高明的技巧,所以孩子被我改變了,
再退一步來說,我不是他爸媽,更不是萬能的神,
有什麼資格要求孩子「改變」,變成我們大人心目中「理想」的樣子?
套用一個隱喻來說,如果每個孩子都是一株植物,
老師們能做的是儘可能照顧好每株植物,並讓他們不會侵犯到其他植物的資源,
老師們所面對的,是那廣大普遍的植物群,
而我所能做的,則是在面對那些很特別、很特別的植物時,
能夠用一棵細膩的心,好好看清楚這些植物的模樣,
透過每次的晤談,幫助他們瞭解自己的樣子,
然後自己做出決定,看看,他們想要長成什麼樣子?
老師就像是園丁,有很多的「工具」可以栽培這些植物,
同時儘可能讓他們長得都差不多整齊,
然而我像是一個園藝家,我要做的不是把所有的植物變得一樣,
而是陪伴每一株植物活成他渴望的樣子,縱然有時候他們可能並不明白自身的渴望。
繼續套用植物與園藝家的比喻,
那麼,孩子會改變,就真的不是掌握在我手裡的,
每株植物要長得好,需要有溫暖的陽光、乾淨的水與肥沃的土壤,
我能提供的只有細心的呵護以及耐心的陪伴與對話,
至於他的環境中,陽光、空氣與水的品質如何,我只能盡力而為,
甚至於他要不要接受這些滋養,也不是我強求就有用的,
而在我還看得見這些植物的時間裡,他們能長得多高、多快,
也不是我所能要求的,
然而我願意相信,只要我持續的嘗試讓他曬曬太陽、喝喝水,
或者試圖在他原本的土壤中添加些肥料,
總有一天,當時機成熟時,他會長得還不錯,
在那之前,我只能做我可以做的,並耐心等待,
就像是等待一顆種子,有天終於突破厚重的泥土與石塊,長出嫩芽來。
其實我想說的是,先前分享了許多文章,
是關於我們可以怎麼與家長、導師溝通,
或是如何更有效的與孩子們工作,
然而回到自己身上時,有時我會想,
或許,改變與否真的不在我們能掌握的範圍內,
然而,由於我自己就有許許多多被輔導與諮商的經驗,
於是我可以清晰的感受到,每位輔導老師帶給我的滋養,
於是,我可以更堅定的相信,孩子真正的改變,
不在於那些外在行為的變化,
而在於當他走過一段歲月反身回看時,
他能記得,在當初有個人是這麼的信賴他、給他支持,
於是,這份支持終於成為了他自我支持的養分,
於是,幼苗長成大樹,我想,這會是諮商輔導所能帶來的真正改變吧!
當看到這個過程時,心,也就逐漸安定一點了,
因為我知道自己是個有很多法寶的園藝家,
然而如何養出好植物,需要與更多環境與專家合作,
我不會覺得自己無能為力,但也不覺得自己無所不能,
看到了自己的位置,心情,或許也就不那麼慌亂了。
(圖片取自網路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