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心理師是否常需要吸收人們的負能量】
在第八次諮商晤談快結束時,我照慣例邀請小雯說說對這次諮商的感想,
她忽然冒出了這樣的疑問:
「我覺得你當心理師真的是很偉大的工作耶,
每天都要跟各種充滿負能量的人談話,
你都是怎麼排解這些負面情緒的呢?」
小雯有一雙大大的眼睛,提出這個好奇的時候,
這雙眼睛瞪得更大了,眼神中盡是好奇與疑問。
這大概是我第20180821次被問到關於負能量的問題,
不只是當心理師的時候被問,過去從事塔羅諮詢時也常被問,
後來進行催眠晤談的時候,也經常被問,
尤其是台灣習俗似乎有算命師注定會孤夭貧的說法,
不少來尋求服務的當事人,似乎都有點擔心給我帶來麻煩,
當然,這個疑問背後有時也隱藏著不安的心情:
「我的問題是不是太沈重了?
不知道心理師聽完之後,會有什麼感想?」
(延伸閱讀:心理師,為什麼我諮商回去後好像更嚴重了?)
【允許當事人對自己的生命發生影響,是心理師的日常】
在命理界有種說法是:「不去承擔當事人的命運,就不會背負業力或負能量」
我自己從事靈性療癒這麼多年,無論過程有多麼驚心動魄,
事實上沒有真的沾染過什麼「負能量」,
但我覺得每次與當事人談完,影響還是多多少少存在著的。
忘記自己在哪一本書,還是哪一堂專業訓練中曾經看過,
「我們以為只有自己會對當事人造成影響,
在潛意識裡,當事人其實也正默默影響我們,
如果我們只將當事人留在晤談室裡,在生活中從來都不曾想起他的話,
那麼這場治療所能發揮的效果,其實是很有限的。」
我記得當初聽到這個說法的時候,其實不太能夠理解,
在專業倫理中,老師不都教導我們要有界線嗎?
應該要把專業關係與社交關係切割開來,
那我身為心理師,怎麼可以讓當事人影響到我的生活呢?
後來我才慢慢體會到這句話背後的深意:
如果我在這次晤談中有一些不錯的進展,
我會在心中惦記著,有一些對當事人有幫助的事情正在發生,
這些都是可以支持他度過未來挫敗的資源,
假如我在這次晤談裡遇到瓶頸,
我也會重新回顧整個過程,看看自己怎麼了?
會不會我需要去找一些資料、尋求同儕或督導的討論,
好幫助我在下一次能有一些不一樣?
甚至當我閱讀小說、看電影或從事日常生活時,
我也可能會不經意發現,「啊,原來當初他要表達的是這種心情!」
當我如此惦記著正在服務的當事人時,
當事人其實就正在對我發揮無形的影響力。
(延伸閱讀:為什麼看書自療可能會讓你變得越來越糟?)
【願意感受當事人的感受而不承擔,需要智慧與慈悲】
即使扣除了專業上的考量,兩個活生生的人坐在一個房間裡,
當其中一方談論著生命中最沈重、難堪、尷尬或悲傷的事情時,
光用想像的,就很難相信這些事情不對另外一個人造成影響,
我的同儕曾經困在當事人自殺的陰影中好一陣子才平復,
我也曾經與處在危機中的當事人晤談,而改變對生命的看法,
(這個改變是讓我更懂人性與人心複雜的情感)
當心理師能足夠貼近當事人的內心世界時,療癒及改變才有機會發生,
而當我夠靠近當事人的時候,很難不被當事人的情緒與信念所影響。
「如果是這樣的話,那聽起來心理諮商其實是非常耗費力氣的事情!」
「這樣子心理師不是一天到晚都需要排毒嗎?把負面情緒都排掉?」
有幾個對於考心輔所感到好奇的朋友,曾經在聽完我的分享後,
忍不住提了這樣的疑問,在語氣當中,可以聽見他們感受到的壓力與沈重。
其實對我來説,雖然上面這段說起來,似乎非常沈重,
但我一直記得大學老師上課時的叮嚀:
「成熟的心理師,需要能夠自由進入當事人的內心世界」
「雖然你可以感覺到他真的很痛苦,你可以從話語裡聽得見他生命的苦,
你可以從眼神看見他的難受,你甚至能在身體上感覺到他的沈重,
但你也需要能夠適時拉出一個距離,好好看看他怎麼了,
而不是被這個快要在大海溺斃的人拉下去,一起掙扎與漂泊。」
基於這個原因,我走在諮商心理師這條路上,
隨著頭銜越來越多:催眠師、排列師、靈氣療癒師、牌卡諮詢師….
我越來越覺得自己需要學習的,除了專業理論與技術外,
其實是要學習菩薩般的智慧與慈悲,
慈悲心能讓我感同身受,明白當事人在過程中的掙扎與痛苦,
智慧則能幫助我,適時抽離一個距離去觀看自己與對方,
才不會共同在茫茫苦海裡迷失方向,上不了岸!
(延伸閱讀:你是嗎?毫不退卻的負傷療癒師)
【拓展自己的容納之窗,是助人者必要的內在修練】
容納之窗在不同的治療理論中都開始逐漸被提及,
我初次接觸是在閱讀胡嘉琪博士關於創傷治療的書裡,
再次相遇則是在EFT伴侶治療研習當中,
容納之窗透過窗戶的比喻,生動描繪出我們對於生命壓力的承載力:
每個人對於壓力與情緒的承受力都有個極限,
在這個極限內,我們能夠保有平常對各種生活狀況的應變能力,
例如面對生氣的父母會知道需要給予安撫或暫時迴避、
當伴侶對我們表達需求時,會願意傾聽而非將這個表達當成對自身的指責,
然而當我們負荷的情緒與壓力超過限度後,我們就會陷入非理性的情緒模式裡,
針對外在刺激做出旁人覺得不大合理,但我們覺得攸關性命的反應。
這個概念幫助我有效瞭解何謂助人者的慈悲與智慧,
當我的容納之窗夠遼闊的時候,雖會被當事人的情緒牽動,
但我仍然可以保持一個適度觀看的角色,在感同身受之餘給予回應,
相反的如果當事人釋放的情緒超過我的容納之窗,
那很可能就會挑起我因應情緒的不當策略:說服、冷漠、攻擊….等等,
當然晤談過程也就會因此而卡住,
當然身為心理師,我可能不會如同未受過訓練的人一樣這麼明顯的表達,
但如果認真回顧多數被卡住的諮商或催眠晤談,核心關鍵通常都是如此。
這就是為何我即使已經對晤談場地非常熟悉,
甚至也與同一位伙伴晤談好一陣子了,如果情況允許,
通常我都需要提早一段時間抵達諮商、催眠甚至是帶工作坊的場地,
因為我需要在這段時間裡,透過靜心、催眠等學過的療癒方式,
幫助自己清理與擴展容納之窗,好迎接等一下要被服務的伙伴,
(甚至我寫文章、演講之前也會這麼做)
對我來説,「專業工作」並不單單只是發生在諮商或催眠的60到90分鐘,
從彼此都確定要進行諮商或是催眠的那一刻開始,
專業工作就已經開始在進行了,
我需要觀察自己容納之窗的變化,好迎接當事人進入自己的生命裡,
許多「ˊ無形」的工作,都是在自己的內心與潛意識裡展開的。
(延伸閱讀:那些無法失去與被帶走的,才是真正屬於你的一切)
【生命與生命之間的相互影響,是我們可以帶給對方的禮物】
「那所以究竟心理師會不會每次談完,都需要處理當事人的負能量呢?
聽起來,照你剛剛的說法,顯然負能量是有的嘛!」
寫到這裡,我其實想把「負能量」這三個字稍微換一下,
因為當聚焦在這三個字時,我們好像已經認定當事人帶給心理師或助人者的,
都只有痛苦、憂鬱、難受的心情跟影響,
甚至講到能量兩個字,很容易讓我們覺得這些心情簡直要深深滲入骨髓裡,
但我反倒覺得,兩個人真誠相遇後,必然會對彼此造成一些影響,
這個影響,不見得都是壞的。
我深深覺得,當事人口中的「負能量」,
其實可能是推動他面對生命挑戰,甚至幫助他能來尋求我服務的力量,
「所有的行為與現象背後,都有其正向意圖」
這是NLP裡12條基本假設中的其中一項,
換成心理學的語言,
我會說「所有看似不合理或痛苦的狀態背後,都有個符合人性的理由。」
換句話說,負能量這件事之所以為「負」,單純是因為造成我們不舒服,
但這與我們這個人是否負面,沒有絕對的相關。
我經常覺得當事人除了丟給我一些不舒服的情緒外,
其實也帶給我不少學習跟正面影響,
光是看到有人願意大老遠從外縣市跑來接受諮商或催眠,
我就覺得這實在是需要很大的勇氣跟改變意願,
尤其是無論諮商或催眠,其實都不是一次就能「藥到病除」的事情,
有些人一個月要來兩三次,這需要多大的動能才能辦到?
在這個願意持續跨越縣市尋求改變的行為背後,
我深深被這些人突破自我的力量所感動著,
我有時也會驚訝的看著當事人光是被充分聆聽與陪伴,
隨著諮商或催眠晤談持續進行,不斷增加對自己的瞭解,
進而開始在生活中有些不一樣的轉變,
這件事雖然已經在教科書上看過千百遍,
實際與當事人一起經驗這個過程,還是讓我覺得非常神奇與觸動。
甚至有些時候,當事人即使在深深的受苦裡,
還能講出一兩句極有智慧的話語,甚至自我幽默,
這些都讓我讚嘆著人們潛意識裡所蘊藏的無限力量。
(延伸閱讀:接納自己身上的怪,就能懂得對方生命的苦)
除此之外,雖然當事人都是帶著痛苦來找我的,
但拋開這些讓他們感到困擾的事件,
他們在其他生活領域,例如婚姻、工作或學業成就方面,
其實都比我好上太多,我反而是在這過程中有所學習的人!
這樣的經驗似乎驗證了我最近閱讀的「心理治療實戰錄」這本書,
作者提到「治療師不必然需要在所有方面都勝過個案,
甚至他會發現自己在某些領域裡,是需要向個案學習的,
然而這並不妨礙治療師提供個案有益的協助,
也不妨礙彼此認知到,個案確實有些地方需要治療師協助的事實」
我想,諮商關係、治療關係其實就是人際關係中的一種,
人世間的相遇與別離,通常都不是全好全壞的,
當一個人與另外一個人深刻相遇時,必然會在彼此上刻畫下一些痕跡,
或許裡面有一些辛苦跟不舒服,但可能也有一點美好與珍貴,
諮商與催眠的過程,當然也不是當事人單方面傾倒垃圾給助人者而已,
當彼此都能夠換個角度想時,就會發現療癒其實是一個雙向改變的過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