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過度貼近現實人生的悲喜劇】
對我來說，小丑這部電影有太多值得探討的潛意識元素，
然而對於這樣一部具有多重隱喻並含有太多可以探討之處的電影，
任何嘗試用專業理論加以詮釋的觀點，
都好像嘗試將稀有動物製作成標本那樣的，
難以細膩捕捉到這部電影想要傳遞給觀眾的訊息，
所以在這篇文章裡，我試著用更貼近日常生活的方式，
來分享自己欣賞這部電影時，所被觸動的情感與反思。
有人曾說過：人生近看時是場悲劇，遠看就成了喜劇，
這句台詞巧妙的安排在男主角「快樂」悶死母親時的台詞裡，
當他終於有能力透過心理師所謂的「自我覺察能力」，
明白自身喜愛與長年照顧著的母親原來患有精神分裂症與自戀人格，
甚至是造成自己不由自主大笑的「兇手」時，
他對母親說：「我曾經以為自己的人生是場悲劇，直到現在才發現是場喜劇、」，
透過高度反差且具有帶有寫實感的手法，
導演彷彿透過這一幕引導我們回憶：
「你這輩子上一次悲傷到放聲大笑，是什麼時刻？」
或是更為平淡卻真實的質問我們：
「你這輩子有沒有經驗過一種痛苦，叫做痛得不得不放聲大笑呢？」
我想，「過份冷靜的憤怒」，或是「過於理智的悲傷」，
或許是在電影中最深刻的情緒經驗，
小丑的劇情坦白來說並不沉重，也不特別讓人感到哀傷，
因為導演已經設法讓小丑從名為「Happy」的男主角，
一步一步轉化為足以成為高譚市夢魘與罪惡化身的「Joker」，
這一路以來的心路歷程，變得比較容易讓身處在陽光之下的我們理解了，
正因為這是一部拍攝手法非常貼近現實生活的電影，
試著用最貼近市井小民的眼光來看待高譚市，反而很難具體產生什麼情緒，
因為某方面來說，我們或多或少都明白，自己的人生或許也有頗為相似的地方。
【從他人身上拿走愛，有時候可以不需要有任何理由】
在蝙蝠俠系列電影「黑暗騎士」中，有幕很出名的場景，
是蝙蝠俠嘗試拷問小丑，卻被戲弄與奚落一番，
小丑大方表示：「你是不可能拿我有辦法的，
因為你是個有原則的人，而我沒有。」
如此毫無理由的惡，甚至不是為了獲得自身樂趣所行使的惡，
讓身為觀眾的我們，除了感到不寒而慄，
更忍不住會想問：「這麼純粹的邪惡究竟是怎麼被創造出來的？」
雖然這部電影裡的小丑，與後來的小丑是不同人，
但這部電影確實清楚鋪陳了極致的邪惡，
是如何被眾人共同一點一滴塑造出來的：
男主角先是被一群青少年搶走並砸爛店家招牌，
接著又被老闆一口咬定這招牌是他私下偷走的，
然後同事為了撇清關係而表示手槍是男主角跟他買的，
接著母親中風，卻意外被他發現原來自己根本不是韋恩的兒子……
在這一連串的遭遇裡，我們可以清楚看見，
即使他的人生中充滿不幸，仍然一直堅持著想要「當個良善的人」，
他努力擠出一些溫暖，嘗試要對他人好一點。
他甚至在初次拜訪韋恩的時候，還替他的兒子獻上一段表演，
在首次有機會見到韋恩本人時，更不惜拋下尊嚴說出自己的渴望，
想要被尊敬、被擁抱、被愛……
這一切卻因為他的「病症」，一次次被視為精神症狀發作的無理取鬧，
最後，這個症狀甚至被當成脫口秀節目的主角，一場笑鬧的核心，
我們可以看到，男主角執著的不肯放棄任何一絲讓自己「好起來」的機會，
諷刺的是，他的所有努力最後居然成為這個世界摧殘他的絕佳方式，
如果說，小丑確實就是高譚市（或這世界上）最極致的邪惡化身，
那麼或許在電影中的每個人，都替邪惡的誕生做出非常多的貢獻！
然而最可怕的或許是，導演並沒有將這些塑造出邪惡的人形容成壞人，
有些人只是因為失戀喝醉酒心情不好，有些人只是生活煩悶想找樂子，
有些人只是害怕主角無法止住的笑，有些人只是單純陳述事實：妳母親是個病人，
在這裡面一點一滴奪走男主角希望與快樂的人們，
幾乎沒有一個人可說是想「故意傷害」他，甚至也沒有什麼太多要做出這些事情的理由，
然而這些我們完全可以理解的人們，卻使得男主角一次次感受到被傷害與冷落，
甚至幫助他的社工在最後一次晤談時表示：「政府根本不關心你，也不關心我！」
而這一切似乎都可以合理的把責任推卸到男主角的精神症狀上，
當我們在內心逐漸接受了這個模糊的「事實」時，
卻可能在朦朧裡聽見導演藉由小丑的笑聲對我們控訴著：
「你知道惹怒一個具有精神症狀的邊緣人，會是什麼下場嗎？」
【冷漠的世界，有時候是因為我們都想假裝自己有愛】
如果說蝙蝠俠象徵著黑暗裡的秩序與正義，
一種雖然無法見容於天日，卻是混亂無意識裡純淨的光芒，
是我們多數人渴望成為的「救世主」，
那麼小丑或許就像是一個不斷想要成為自身世界裡最卑微的英雄，
卻因為世界上根本沒有人在乎與支持這個夢想，
最後不得不化身為最極致邪惡的悲劇英雄，
當我們摘下蝙蝠俠的面具，換上小丑的臉，
或許多數人都可以感受到，很多時候我們只是假裝這個世界很溫暖。
在蝙蝠俠的系列電影裡，即使充滿了各種絕望的時刻，
於是我們走出電影院的時候，仍然可以感受到一絲溫暖，
然而看完小丑，我走出電影院時，浮現心頭的第一句話是：
「某方面來說，真實世界確實就是如此。」
這個「就是如此」並非暗示著我們心中的愛與關懷是假裝的，
而是在生活中的許多時刻裡，我們或多或少都曾經驗過，
自己可能為了某些理由，甚至沒有理由的，對他人不夠寬容或客氣，
我們也可能因為有某些原因或沒有原因的，拒絕給予他人一絲溫暖，
或者比較公平的說法是：「我們願意善待那些看起來值得善待的人」，
畢竟這比較符合社會的運作法則，我們也都不是悲天憫人的菩薩，
我們甚至可能會願意為了保全自己，而寧可閉上眼睛看著他人受苦。
在高譚市垃圾持續累積，老鼠叢生的景象裡，
我們明白這或許是現實生活中的縮影：
現代社會來到了人人都渴求愛與被愛，但愛卻成為最稀有資源的時代，
所以我們需要謹慎的擁有愛、分配愛，用微薄的愛去交換其他人的愛，
至於那些比我們過得更慘的人？
抱歉，我自己的生活都很不好過了，沒辦法再多照顧到他們了，
這是政府或其他更有能力的人的責任！
【人性共有的本質很單純，卻可能呈現得非常複雜】
我曾經在多年前的另外一篇文章，以及一些工作坊裡提過，
人性其實很簡單，卻也很複雜，
這句話經過多年的淬煉後，變得更容易讓人明白：
人們共同在追求的事物其實很簡單，像是愛、尊重、自由、安全，
這些是多數人都渴望擁有的基本需求，
即使是像電影男主角一樣的「病人」，所想要的或許也就只是這些而已，
然而人們追求這些需要的方式卻會因為各自的特性而顯得複雜，
有時候甚至複雜到我們無法輕易看懂與理解。
就像是很多人無法明白男主角會不由自主的大笑？
在電影的開頭，我以為他是因為很悲傷才大笑的，
因為他的表情與聲音，給我一種看似在笑，其實是在哭的感覺，
然而當他在公車上逗弄小孩卻被孩童的母親怒斥時，
我隱約感覺到他可能有些尷尬或害怕，因此發笑，
可是當他坐在觀眾之間，專注抄寫台上脫口秀表演者的笑話，
並寫下「性笑話永遠好笑」時，
他似乎是在揣摩真正的開心是什麼？又或者是努力配合大家在笑著，
當他終於有機會上台卻忍不住的笑時，我彷彿可以感受到他的緊張，
在最後他順利擺脫警察的追捕，任由火車民眾將兩位警察毆打在地時，
他的笑看似輕蔑，但或許更深層的是一種對於世界的憤怒……
【避免創造邪惡最好的方式，或許是儘可能維持對人性的謙卑】
所以小丑的笑容到底意味著什麼？
我們身為「良善」的觀眾，該如何解讀小丑的行為與笑容？
我們與小丑之間真的有如此的不同與差異嗎？
導演似乎刻意模糊著我們從意識層面努力可以找到的答案，
有時候我們可以理解小丑的某些情緒與行為，
有時候卻又感覺到自己離這個看似瘋狂的怪人非常遙遠……
這讓我想起某任諮商督導曾有感而發的說：
「隨著接案經驗越來越豐富，我反而越來越覺得人很複雜。」
類似的話語，我從大學一路聽到研究所，
直到去年再次從督導口中聽見，
我才明白這些前輩並不是刻意向我這名晚輩表示謙虛，
而是人雖然要得很簡單，但表達方式卻真的非常複雜，
很多時候別說心理師無法明白當事人的想法，
當事人本身也很難清楚搞懂自己的情緒與想法，
當我身為心理師與催眠師，自認為已經掌握一套專業知識與理論，
可以解釋所有人（或至少多數人）的念頭時，
我已經無意識的將自己推向蝙蝠俠這樣的「救世主」情結裡，
自認為對人性已經掌握得非常透徹這件事，本身就帶有自戀與過度膨脹的傾向，
也是完全將自己與無法察覺到的「邪惡」一刀兩斷的作法。
如果說我從小丑這部電影裡，獲得最大的啟發是什麼，
我想或許我會說，透過這個DC漫畫裡出名的反派角色的眼睛，
我好像更能明白，真實世界有時候真的是很讓人失望的，
或許正因為這世界太讓人感到寒冷，才需要有這麼多心理治療理論、
靈性療癒課程或各式各樣的方法，幫助我們抵禦虛無與失落的侵襲，
然而，這麼做並不一定真的會讓事情變好，
至少不一定會如同那些「大師」們所宣稱的一樣變好。
導演並未嘗試在電影中的某個片刻或結局中，
扮演上帝的角色，告訴我們該如何避免生命中的悲劇發生，
而這或許也就是這部電影最真實的地方：
男主角邀請我們誠實的面對自己內心最陰暗的角落，
試著接受我們也可能因為承受不了現實壓力而發瘋的可能，
然後嘗試著在這一片混亂與未知的世界裡，
不再理所當然的認為努力就會有希望，抱持希望就能改變些什麼，
然而明白，我們的字典裡之所以還存在愛、希望、信任、幸福……
其實是因為我們夠幸運，而不單純是因為我們夠努力或夠有愛心。
有時候當我們願意明白這世界就是如此的毫無道理時，
或許，我們會稍微可以離開自己所以為的「光明世界」，
去理解另外一群與我們很不一樣的人們，
而不會單純將他們異樣的行為視為邪惡或反常，
也不會如此輕易的告訴他人只要努力就可以擁有希望，
我們也可能會更願意珍惜自己擁有的愛，
並且更加願意稍微再多一點點的，分享溫暖。
1 comment
謝謝分享
版主回覆：(10/19/2019 12:38:52 PM)
謝謝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