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心理治療只能關在小房間裡?】
在台灣的心理諮商訓練裡,大多以「諮商晤談」為訓練主軸,
使得大多數的心理師,在談及公眾事務時,傾向認為這是私人的事,
不應該以「心理師」的角色參與其中,
加上一談到「政治」,對多數人來説,更會覺得是一件「骯髒事」,
對一些對「心靈純淨」有要求的心理師來説,
政治,更是一件不想去碰,也碰不得的事,
本書作者是榮格分析師中,少數特別關注公眾議題的人,
也嘗試以治療師的角度,提出心理治療對政治的可能貢獻,
由於這本書的論述相當豐富而精彩,
受限於時間跟篇幅,以下我將分享三個閱讀之後,個人很喜歡的論述重點。
【性別即政治】
性別即政治,是女性主義治療的口號,
作者在書中的幾個章節,也提及了類似的概念,
他一方面中肯的談到多數人對於政治的矛盾情感:
覺得政治是很污穢而殘酷的,因此不想碰觸,
同時卻又對於目前的政府作為感到失望與憤怒,
另一方面則談到性別是每個人身上都有,而且涵蓋外在現實與內在真實兩個面向。
從外在來看,生理性別以及隨之而來的種種影響,
例如男女性之間同工不同酬、家務與孩子被視為女性的「天職」等現象,
都可說是性別這個主題之下的外在現實面,
同時上述現象卻也與我們如何知覺自身的性別、
生理性別帶來的內在感受與界定,以及如何形塑我們的內在特質有關,
後者便屬於性別這個主題的內在層面,
由此作者認為性別這件事,不單單只具有外在要素,同時也有內在歷程的運作,
每個人的性別本身,就具有許許多多政治的因子。
除此之外,作者更從心理治療的角度提到,
我們每個人最原初的政治經驗,同樣與性別有關:
家庭中父母親的互動,以及父母如何對待每個手足或自己的經驗,
同樣蘊含著濃厚的性別元素,而這些人際之間的權力運作,
將會形塑我們對於「政治」與「性別」的感受與理解,
由此,作者認為每個人的心中,都有一個內在的政治家,
無論我們認為自己對於政治有多麼陌生,
事實上關於政治型態與其運作,我們從小就都已經有所感受。
【經濟與心靈的關係】
在這部分作者從榮格心理治療的角度出發,
深刻而犀利的提到,我們對於經濟所抱持的態度,
可能遠比自己所想像得複雜,
一方面我們已經看見資本主義帶來的危害,
因此設法想要控制與平衡資本主義所造成的財富不公,
另一方面我們卻又享受著資本主義帶來的便利,
因而難以真正提出另外一種替代方案。
除此之外,作者以榮格所提出的陰影概念,
指出為何讓社會的財富達到真正的平等與流動如此困難,
這可能是因為我們每個人心中,其實都暗藏著剝削他人的慾望,
更深一層來看,暴力、冷酷的因子其實深藏在我們的心中,
只不過非到不得已,或是在不需面對重大壓力的情況下,
多數人可能很難意識到這點,或者是不願意承認,
然而,正是這些潛藏的慾望跟冷酷,使得我們即使想促進財富流動,
身處於目前經濟水平,因而可以控制或剝削下層階級的快感,
仍然讓我們不一定能夠真心往這個目標前進。
作者同時也提到,經濟與性別一樣,同時涵蓋了內外在層面,
經濟現象可說是這個主題的外在現實面,
同時我們每個人對經濟的看法,往往也與原生家庭有關,
而且與我們原本所身處的經濟階層有很直接的關係,
說到底,我們對於金錢的看法,多半承襲於父母親,
以及整個家族在我們年幼時所創造出來的氛圍,
因此想要調整現有的經濟結構與發展趨勢,
需要我們深入內在,挖掘出對於經濟真正的看法,
光是在外顯的操作模式上下功夫,不見得會有絕對的幫助。
【心理治療與政治】
作者在本書的前後,都提及心理治療對於政治可能帶來的幫助,
他認為真正影響政治能量的,並不是外在的政治手段,
相反地,我們內在的政治家,或是那些隱而未顯的念頭,
才是真正影響我們在政治事務上,將會做出何種決定的關鍵,
當今的政治家,多半將目光放在外在現實層面上,
卻忽略了自己所做出的決定,很可能與內在情感比較有關係,
同樣的,對於我們而言也是如此,
看似理智的票選或參與過程,事實上很可能受制於成長經驗帶來的影響,
順著這樣的觀點來看,作者認為心理治療對內在的敏感度,
可以大幅提昇轉型政治,一種更為平等及有效運作的政治型態誕生。
除此之外,作者也略帶嘲諷的說,既然政治會對我們的生活帶來巨大的影響,
同時,直接影響到我們每個人的心情起伏,
(想想看,經濟政策或勞動政策,是如何增加我們的內在壓力,
又是如何迅速而立即的對我們的情緒造成影響呢?)
那麼心理治療師更需要在政治層面上,運用我們的專業能力提供貢獻,
而不是用一些刻板印象或片面資料,來分析政治人物的內心世界。
一方面這些分析可能跟本就與真正的狀態不符合,
另一方面分析政治人物的心理狀態,對於政治的改革並無直接幫助,
唯有透過以「具有心理治療專業的公民身份」,參與政治的運作,
才有辦法在目前只著眼於外在現實的政治運作上,
補充內在情感、人心運作的細膩分析,
使得我們在進行各種政治選擇時,可以更加清明。
【內心感受與外在現實同等重要】
最後這一段是我個人看完整本書之後,
對照到自己一路參與公共議題討論經驗的一些心得,
諮商心理師的訓練確實比較偏重內心的想法與感覺,
我們似乎也比較習慣從個人的內心狀態,思考如何改變一個人的生命,
然而,不可否認的是,法律、公共事務、政治、經濟等外在層面,
在每天的生活中,同時產生著比心理諮商更強大的影響力。
舉個例子來説,薪水的漲幅若持續低於物價波動,
對我們每個人造成的經濟壓力,以及隨之而來的情緒起伏,
往往不是諮商晤談談一談就可以解決的,
尤其當這個壓力已經大到一個程度時,若無法改變外在環境,
則在這種狀態下還能夠保持「心情平靜」,很可能也是一種詭異的心理狀態。
另外一個例子是從去年就持續延燒的婚姻平權議題,
在性別光譜中,異性戀之外的,許許多多的伙伴們,
除了透過心理諮商,長出內在的信心與力量,
更根本的作法,還是營造一個無論自己在性別光譜中的哪一個位置,
都能夠平安、快樂生活的社會,
否則對於同性戀的誤解與歧視,例如他們是愛滋病的大本營或屬於異常人的看法,
仍然會對這些人造成不小的心理傷害與壓力。
同樣的,社會大多數人對於有精神症狀的污名化如果不去除,
那麼即使這些人已經穩定服藥、接受心理治療,
只要症狀沒有完全解除,很可能都還是需要過著躲躲藏藏的日子,
又或者是最近也正火熱推動的臉部平權運動,
同樣也是嘗試營造一個,不以貌取人,不以外表來判定他人內心狀態的友善運動,
這些公眾運動的共通點,都在於打造一個能夠讓我們安心自在生活的環境,
這些,都不是單單靠著心理諮商就能有所改變的事情。
心理師,或許不一定都要跟著社運成員上街頭遊行,
同時,我們確實需要開始培養對公眾事務與政治的理解,
用我們能力所及的方式參與其中,
如果說心理學是一門瞭解人心的學問,
那麼與人息息相關的公眾事務與政治,不正需要我們所學到的寶貴知識的協助嗎?
